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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見爸爸騎腳踏車載著媽媽,前頭置物籃裝滿了雞蛋,又想起他們辛苦養雞的那段日子。

當年爸爸特考進入號稱金飯碗的海關卻沒料到是個窮公務員,三十七年派任台灣或者算幸運吧媽媽帶著簡單的行李從湖南來探望回不去便將就落地生根了。

不知道是哪個上司欺負新職員,居然叫新婚夫妻去住某人宅院裡的亭子,爸只好找來一些廢紙箱圍成陋壁以遮風擋雨。後來調至基隆才有可住的地方,所謂宿舍是一棟日式大房子,由五戶人家分據,所以只有一間公用廁所,而廚房是兩家共炊。那時我們一家五口必須擠臥在比一張床沒大多少的房,當弟妹逐日長大,我還被趕到地板上睡了一陣

 

搬到另一棟兩家分住的房子,我們居後半而擁有寬敞的庭院,於是開啟了養雞這個副業六十年前蛋價不菲,靠著賣雞蛋,此後每個月尾再不必欠菜販的帳,生活方稍稍喘了口氣!從幾隻到幾十隻全白的來亨母雞,乃至我們都沒法辨認去幫牠們取名字了,雞窩也升格為兩層「樓房」。

雞屋全是爸爸拿木板釘造的,家中各種修繕也全由萬能爸爸想辦法,求人不如求己」是我深信的家訓第一條聽說新手媽媽覺得我軟趴趴的害怕得不敢抱我都是爸爸幫我洗澡為了教我們注音符號,他自己先去學會近百他仍拿起針線縫縫補補,直到最後半年跌跤之前,他可是一直獨自搭公車呢!他總是叫我別理他,只管照顧媽媽就好,連去醫院也不肯讓我陪,有時我先斬後奏,晚個兩三步溜過去還會挨罵哩。

 

或許爸爸自尊心特強吧,晚年儘管耳朵不靈,卻怎麼也不肯戴助聽器,說是怕別人知道他是聾子,寧可不聽少說保持沉默。對於醫藥他一向非常固執雖然我曾努力說服他試用補中益氣湯,改善了他的常年感冒,以平胃散解決了他頻繁腹瀉的問題,但他終歸是不信中藥的。醫生開的西藥一大堆,他倒是每天乖乖按時服用,他也常自己去藥房買這買那,可最後成天疼痛不能躺平入睡,卻絕對不願吞安眠藥。另外他這一生都排斥開刀,大半輩子那麼嚴重的痔瘡他寧可忍受,攝護腺也是。十幾年前過馬路被摩托車撞到,本來住院準備要打鋼釘的,適逢假日手術暫緩,他想了想仍決定臨陣脫逃,那次幸運地恢復到正常走路,最後這一跌仍堅拒開刀,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治白內障是唯一的例外,手術前夕他也曾擔憂想改變主意,我收集了一些資料,又舉媽媽的經驗為例,總算勸服了他。大放光明之後,他還開心地要求醫生提早開另一隻眼睛呢血型跟他一樣的我,似乎也有這樣固執的傾向。

 

翻閱他留下的書籍,密密麻麻佈滿了圈點批註,真是萬分佩服。他每著迷一件事物都很認真,例如勤練科學內功夜深不睡閉目聆聽古典音樂,不過租一堆武俠小說跟學跳舞可讓媽媽生氣了。他一直很用功的,五十歲先後在台大和淡江上了兩期的電子計算機課程,近八十還拼老命在美國考到了駕駛執照……而他決定不做一件事的時候也是當機立斷的像是戒菸說不抽也就不抽了。

 

因為不會逢迎拍馬送禮,久久不能升遷當公務員受了很多氣,他總希望我們要有能不求人的一技之長,我聯考選擇甲組也有點關係吧。還好他有機會取得了公務員之外的身份,因為講解關稅且整理成書,得以到海洋學院和中興大學教課還努力拿著作升到了副教授,教育部的證書多寶貴啊,這才是他最珍愛的頭銜,退休後每逢旁人問起,他都喜歡說他是教書的。

 

   我曾去旁聽他上課,層層抽絲剝繭下來必定豁然開朗,我也在教會聽過他感人的證道,有一陣他風雨無阻按時騎著腳踏車去教堂,每次還把他的講稿印出來分發,可能因此而被執事選稱為長老。搬到台北以後,一直沒找到喜歡的教會,最後幾年他就在家看電視做禮拜了,每年復活節和聖誕節,他會把他讀經的心得印成小冊子,拿回基隆的教會跟教友分享。然而那般篤信基督教的他,有一天跟我說在看佛教頻道,原來是因為我謊稱往生的兒子出了家,他暗暗企盼失蹤的外孫能現身螢幕一角啊!

 

從不會體罰我們的慈父,對兒女難免有一些期許,那時初中同學若能直升高中,大都會放棄轉而參加北聯,通車到台北唸書,我決定仍留在基隆女中,曾讓爸爸數度拍桌喊道:「錯了!錯了!」於是那個暑假他特別監督,每天把他訂閱的英文中國郵報圈出一段給我當作業,還規定我背誦古今文選中的「長恨歌」與「琵琶行」。惠綿曾說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應是我的定情詩,雖然我後來更愛現代詩但深深記得爸爸舉青山正補牆頭缺」之例,跟我描述古詩的精練,他訂閱的皇冠文壇也算我早年的文學教材爸爸平日不苟言笑看起來頗嚴肅,其實是個感性的人,他買了不少瓊瑤的小說,電影「梁山伯祝英台不知看了多少遍,不過後來都是看到下山崗就回家了,想必要避開流淚的橋段吧。

 

游泳也是爸爸教我們的他要我們俯臥把手腳打直,讓我們相信放鬆一定能夠浮貼在水面下,他站在前方叫我們滑向他,同時悄悄逐步退後拉開距離,我們便前進得越來越遠,然後再讓我們練習把頭抬到水面上呼吸,一下兩下三下……最後頭就可以一直撐在水面上了。我一直以為那算不會換氣狗爬式,多年後居然有人對我豎起大拇指,說是厲害的抬頭蛙浮沉人海能抬得起頭來,真的要感謝辛勞的父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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